消費者說的「烘焙度」,和烘豆時想的不太一樣

幾乎每次有人問我選豆,最先說出口的都是烘焙度。不是產區、不是品種、不是處理法,是「我喜歡重焙」或是「我不喜歡太酸」。後者通常等一下也會換算成烘焙度。

SCA 的科學專欄這週發了一篇,Peter Giuliano 梳理了烘焙度的歷史,以及為什麼這個詞對消費者如此重要。讀完之後,我對那個「最先說出口」的觀察想了更久。

對我來說,烘焙度只是烘豆時的一個設定。升溫速度、一爆時間點、下豆的節奏,幾個變因一起影響最後的結果。同一批豆子,稍微調一下曲線就可以往淺或往深走,但那個調整背後的考量通常不只是深淺,而是這批豆子的特性讓什麼東西更清楚、什麼東西收一點比較對。

但消費者說「烘焙度」的時候,在說的不是曲線,而是一種口感上的認識。苦澀、亮、圓潤,一個感官的分類,而且這個分類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可靠的——淺焙通常比較酸,深焙通常比較苦,這個對應關係夠穩定,所以成了一個可以溝通的語言。

Giuliano 在文章裡提到,深焙在精品咖啡之前是主流,部分原因是深焙可以遮蔽生豆本身的缺陷。豆子品質參差不齊、保存條件不穩定,烘重一點,那些雜味就比較不明顯。這個邏輯在工業咖啡的年代很普遍,重焙也變成了「強烈」或「有力量感」的代稱。精品咖啡的思維往另一個方向走——好的生豆要讓它說話,不是用烘焙去蓋住它。所以才有淺焙,才有對品種和產地的強調。

但消費者接觸到這個轉變的速度不一定跟得上。有些人喝了幾十年的深焙,換到淺焙覺得不習慣,那個不習慣不是錯,只是口感上的慣性。

烘焙度能成為消費者最先開口說出來的詞,我猜是因為它可以映射到感官上的東西,而且對應關係不需要太多學習成本——不像「日曬處理法」或者某個特定的品種,這些詞要解釋的東西太多,而且喝到杯子裡之前很難想像。烘焙度比較像一把尺,兩端是苦和酸,大部分人都在這把尺上有過體感的定位。

從烘豆的角度想,這把尺其實是簡化的。同樣是淺焙,一支來自衣索比亞的日曬豆和一支來自哥倫比亞的水洗豆,在杯子裡說話的方式很不一樣,但都可以被歸類為淺焙。這個分類讓溝通變得容易,但也讓豆子被壓縮了一層。

不是說這個壓縮有什麼問題,語言本來就是壓縮,能溝通就好。只是我自己在選豆、在調曲線的時候,幾乎不用「淺焙中焙深焙」當第一個座標,我想的通常是:這支豆子的酸夠不夠乾淨、尾韻往哪邊走、焙出來能不能找到一個穩定的點。那個穩定的點,我自己叫它黃金曲線,每一批豆子都不太一樣。

文章裡提到,烘焙度之所以對消費者重要,有一部分是它給了人一種控制感:我知道我要什麼,我說得出來。這個說法我覺得對。但也讓我想到,當消費者說「我喜歡中焙」的時候,他說的到底是一個烘焙指標,還是他記憶裡某一杯喝起來很對的感覺,然後那杯剛好被標成了中焙?

後者的話,那個感覺才是真正的錨,烘焙度只是剛好能對應到那個錨的標籤。

有人說「我喜歡中焙」,我有時候會想再問一句:你喜歡那杯的什麼?是厚度、是不太酸、還是某個喝下去很安心的感覺?不是要糾正,是想知道那個錨在哪裡,這樣才能找到真正合適的那支豆子。那個問題問出去,有時候會開出很有意思的對話,有時候對方就說「反正就是不要太酸」,這個答案也可以用。